房行东方:使命感是青春类型电影的重要维度

上映以来持续引发关注的国产电影《少年的你》,从类型电影的文本深度、传播范畴及社会效应等几个层面,都是对华语青春类型片的一次升级。影片将校园霸凌这一现象带入主流观众的视野并成为被关注的焦点,让大众看到一部好的商业电影,不仅仅是作为大众娱乐方式,也应承担起某种社会责任。

一部青春电影能够引发如此正面、积极、广泛的社会效应,也是之前比较少见的。

拒绝抽空社会现实的青春类型

《少年的你》首先是类型文本层面的一次升级。影片将校园霸凌、少年犯罪、高考等社会议题纳入青春类型片的框架,其深度与广度远远超越了前几年一些爱情青春电影。那些电影中的青春孱弱无力、充满狗血桥段与无病呻吟,往往抽空了社会现实,无意去真正触碰或者思考社会问题。《少年的你》则有着真实的青春困境与成长烦恼,这种困境扎根于社会现实,有着社会性与人性的双重面向,使文本层次更丰富、叙事更有深度,带有某种社会议题电影的尖锐感。

影片为校园霸凌设置了一个有说服力的空间环境与时间节点。一所教学质量很高的复读学校,一群曾经高考失利充满心理压力的复读生,以及高考前两个月这一紧迫的时间节点。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个核心故事元素都充满了压力与张力,由此形成一种压抑的故事氛围,也为叙事带来一种内部的紧张节奏。

一部青春题材的商业电影,能够展现如此大尺度的校园欺凌行为,是很有勇气与魄力的。不断升级的肢体暴力、言语侮辱、行为排挤等,以饱满的影像呈现在大银幕上,使观众为受害者遭遇的暴力而揪心难过。

影片对于校园霸凌的展现,总体而言还是比较全面和准确的。无辜的受害者、残忍的施暴者、冷漠的旁观者、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等各个层面,创作者都没有回避。虽然有声音质疑影片对校园霸凌的本质的思考不够深入,但我认为,创作者只是选择将叙事重心放在遭遇校园霸凌的人物陈念的情感关系上,并不意味着创作者逃避或者跳过了对于霸凌的思考。

相反,《少年的你》对于霸凌的呈现是多面向、多维度的。创作者通过几个简洁但高效的叙事情节与三个施暴者的人物设置,来思考校园霸凌的复杂成因,以及其中所包含的社会维度与人性维度。

霸凌小团伙的核心人物魏莱,是一个家庭优渥、相貌出众、成绩优异的优等生,但影片也展现了她因高考失败在家庭中遭遇的冷暴力(父亲一年不跟她说话),也展现了魏莱那位冷漠、自私、傲慢、缺少同理心、歧视草根人群的母亲。帮凶之一的女孩有一个暴力父亲,经常挨打的经历也让她学会了去欺负别人。另一个还残留一点善良的女孩,她的母亲也是一个唯唯诺诺、软弱无能的普通劳动者,她因为懦弱、怕被欺负,转而成为霸凌者的帮凶。

影片对于高考也持有一种相对客观的态度,既呈现其中竞争激烈的部分,也肯定高考必要、合理的部分。一方面,展现了高考前的高压环境,学生们复习时的紧张状态、动员时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然、考试时的无形压迫感,都异常真实有冲击力,让观众感同身受。但另一方面,创作者又肯定高考的重要性,只能通过高考改变人生的女主角陈念,以及没有前途、朝不保夕的小北,在这两个弱小少年有限的、无能为力的人生中,似乎只有高考这一条路是可以走通的。小北对陈念说:“只有你赢,我才不算输”,为了让陈念能够走出去上大学,小北甘愿背下所有罪名。这一核心情节,也让我们看到高考的重要性。

从社会题材到情感故事的叙事策略

近年几部优质青春电影,《嘉年华》以冷静犀利的笔触讲述青少年性侵这一社会问题,《狗十三》讲述女孩在成长过程中如何被成人世界所改变、规训。不同于这两部影片呈现社会现实与人性灰色地带的作者表达,《少年的你》选择了类型电影的叙事策略,试图在艺术表达与商业价值之间寻找一种平衡。影片提出了校园霸凌的复杂性与无解性,但显然,影片并没有论文式地对于校园霸凌这一社会现象进行一种深度的、客观的、社会学式的讨论,也未过于深入地呈现社会现实与人性复杂、暧昧、混沌的一面,而是倾向以类型叙事的方式凝缩、抽象地呈现社会现实,将社会现实转化为一个情感故事。在这一点上,《少年的你》与《我不是药神》一脉相承。

主创非常聪明的地方,在于用一个《白夜行》式的深情故事来包裹校园霸凌这一社会问题,将极致的残酷与极致的深情混合在一起,在社会题材的现实性与青春爱情类型的浪漫性之间,找到了一个最能被大众接受的平衡点。小混混与优等生这一套路化的偶像剧模式被改造、升级,最终牺牲、成全带来的悲情效果却让人惊奇。

电影对于社会问题的表达,如果不能落到人的情感上,其实很难打动观众、容易沦为图解。《少年的你》选择把这样一个校园霸凌的故事,转变为两个孤独、无依无靠的少年人相互取暖、相互保护的温柔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两人在生活中所遭遇的冷漠残酷的部分,比如同学的霸凌(陈念)、家庭的抛弃(陈念和小北)、生存的压力(小北),都转化为两人情感关系的动力,并且推动他们靠得越近、靠得越紧。因为两人在社会关系上的孤绝性(被家庭抛弃和被朋友欺负),最后小北为陈念扛下所有罪的行为、陈念为了救小北最终又放弃前途回来自首的行为,也才变得合情合理,因为他们只有彼此,没有别人。影片中,女警员认为,小北不至于为了陈念而背上杀人、强奸的罪名。但郑易回答,“我和你不会,但他们是少年”。这个“少年”包含几层意思,少年的感情才这样纯粹、这样无私,也正因为是弱小无依靠的少年,他们才会这样互相依靠、互相保护,成为对方的唯一。

更重要的是,虽然少年暴力、家庭破碎是阴暗的,但《少年的你》最终的落点却是温情、光明与希望。两个少年虽然挣扎在生活的泥潭里,却始终向着明亮方向眺望,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并肩走在阳光下。女主角陈念如此弱小无助,但她的理想却是保护世界,她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虽然很难,但陈念坚持“我想试试”。创作者在这里传达出他对于少年的赞美与信心,他相信少年是明亮的、有勇气的、是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好的希望;同时也传达了自己对于人生的信念:要堂堂正正地活着。这是它作为一部青春电影最为珍贵的内核。

同样值得称道的是《少年的你》在类型传播层面的一次升级。导演曾国祥选择偶像明星易烊千玺出演男主角小北的决定,有着他对于演员的敏锐直觉、也包含对于演员指导能力的自信,最终获得了一个电影与演员的双赢局面。既提升了电影的传播力度与能见度,使校园霸凌这一社会议题能够最大范围的传播并引起关注;同时又使流量偶像成功转型为演技派小生,打破了以往流量明星=演技不好的刻板印象。《少年的你》对于流量明星向演员的升级与转化的努力,使这部有社会关注和人性温度的青春电影,在传播影响力上远远超越了之前的小众青春片佳作《狗十三》《过春天》等。

创作者对于观众心理的把握异常精准,假设这个故事对校园霸凌这一社会议题的思考再复杂、理性、深度一些,大众从情感上可能就无法进入这个故事。《狗十三》《嘉年华》的票房成绩可以佐证。相反,如果再多呈现一些两人的情感关系,又会消解这个故事的残酷底色与真实性。最终,《少年的你》在现实主义与类型叙事之间、艺术表达与商业价值之间、社会题材的尖锐性与青春爱情类型的浪漫性之间、校园霸凌的残酷与偶像剧的深情之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平衡点,也为这类包含社会议题的类型电影创作,探索了一条很好的创作路径。

作者:刘起,电影学博士、中国文联电影艺术中心助理研究员

编辑:范昕

责任编辑:宣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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